一個鈴鐺，守住兩個人的睡眠

一個鈴鐺，守住兩個人的睡眠

今天早上五點，我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聽見媽媽主臥室門上的鈴鐺響了。

我幾乎是立刻跳起來，趕緊去看看媽媽怎麼了。

原來，媽媽醒了。

她說，醒來之後找不到我，所以想要到我的房間看看。

其實，這正是我這半年來一直在留意的事情。

媽媽有失智症，晚上醒來時，有時候會不知道我在哪裡。我通常會先睡在她身邊，等她熟睡之後，再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樣媽媽有人陪伴，我也能回到自己的床上，睡得比較安穩。

畢竟，我平常早上五點就得起床遠距上班。

這樣的睡眠方式，是我這半年來慢慢摸索出來的生活節奏。

為了讓媽媽夜裡的活動能夠被我察覺，我也動了一點腦筋。

媽媽主臥室的門有左右兩扇。我把左邊的門鎖住，右邊則用一張小板凳擋在後面，讓門只能打開一半。媽媽的助行器如果碰到門，就會帶動掛在上面的鈴鐺發出聲音。

這是我為自己設計的一個小小提醒系統。

我不必一直睜著眼睛守著媽媽，也不必因為擔心她半夜起身，就整晚不敢安心睡覺。只要她起來，鈴鐺就有可能提醒我。

今天早上，這個設計真的發揮作用了。

只是今天是星期六，我原本想趁著放假多睡一會兒。沒想到，清晨五點，鈴鐺還是把我叫醒了。

看見媽媽站在那裡，我沒有責怪她，也沒有告訴她應該待在自己的房間。

我只是跟她說：

「我就在這裡。現在還很早，要不要我再陪你睡一下？」

她說好。

於是，我陪她回到房間，再陪她躺下。

等她安頓好了，我才悄悄起身去做早餐。

雖然後來我怎麼也睡不著了，但心裡其實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我發現，照顧失智的媽媽，不一定只能靠一個人不斷地醒著、不斷地提醒、不斷地盯著她。

有時候，我們也可以動動腦筋，讓環境幫忙記住那些我們不可能時時刻刻顧及的事情。

一個小板凳、一扇只能打開一半的門、一個小小的鈴鐺，看起來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卻讓我在睡夢中仍有機會察覺媽媽的動靜。

而當媽媽醒來找不到我的時候，我也能及時出現在她面前，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我想，這就是我這半年來慢慢學會的事情。

照顧，不只是把時間全部交出去，也是在有限的時間與體力裡，找到一種能夠長久走下去的方法。

媽媽需要安全感，我也需要睡眠。

媽媽需要有人陪伴，而我也需要有精神去工作、去生活，才能繼續陪她走往後的日子。

我不可能每一分鐘都清醒著，但我可以想辦法，讓自己在休息的時候，也有機會知道她是否需要我。

這個鈴鐺，提醒我的不只是媽媽醒了。

它也讓我知道，原來照顧這件事，可以透過一點點觀察、一點點設計，讓愛不必總是依賴一個人的犧牲才能繼續。

當記憶慢慢離開一個人的時候，我們能做的，不只是替她記住事情，也可以為她設計一個更安心的生活。

而這一次，我也替自己留住了一點睡眠。

因為我希望，往後的日子裡，我不只是有能力照顧媽媽，也能有力氣，繼續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