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來第一次一覺到天亮

五年來第一次一覺到天亮

自從母親中風後，我的房間就搬到了她的房間裡。

不是因為沒有自己的房間，而是因為不放心。

那時候的她行動不便，半夜常常需要起床上廁所、翻身、喝水，或者只是突然醒來。我怕她跌倒，怕她半夜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所以乾脆把床搬到她旁邊，陪著她一起睡。

這一睡，就是五年多。

五年來，我幾乎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母親半夜起來一次，我跟著醒一次；她翻身，我會睜開眼睛看看；聽到一點聲音，我就會立刻坐起來確認發生了什麼事。有時候一個晚上醒十幾次，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久而久之，我開始以為這就是年紀的關係。

我以為自己老了，所以睡眠變淺；我以為自己身體退化了，所以半夜總是想上廁所；我以為一覺到天亮，是年輕人才有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因為工作出差，住進一間陌生的旅館。

那天晚上，我竟然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我愣住了。

原來我晚上不用一直起床上廁所嗎？

原來我可以睡得這麼沉嗎？

原來問題不一定是年齡，而是這五年來，我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睡覺，其實是在值夜班。

即使閉上眼睛，大腦仍然保持警戒。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我瞬間清醒。長期下來，我早已習慣把自己放在「隨時待命」的狀態。

後來，母親的身體慢慢穩定了。

小弟也在她的床邊加裝了扶手欄杆，讓她夜間起身更安全。

我開始嘗試做一件多年來不敢做的事——搬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老實說，一開始並不容易。

因為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2021年4月的某一天晚上，當時還在疫情中，所以我們在家上班，所以我回到他的住處陪她一起隔離，大家都保持安全距離，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她中風倒在床邊。我很自責沒有早一點發現他，因爲我在自己的房間內睡覺。

那個畫面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裡。

從那天開始，我總覺得只要我不在旁邊，就可能出事；只要我守在她身邊，就能保護她。

於是這份自責，陪伴了我很多年。

但時間也讓我慢慢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二十四小時守著就能完全避免。

照顧，不只是守護對方，也要學會相信對方正在慢慢恢復。

如今，母親已經可以比較安全地獨自在房間裡休息。

而我，也終於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

偶爾半夜還是會醒來一兩次，忍不住走過去看看她是否安好，看看她有沒有蓋好被子，看看她是否安穩地睡著。

但那種每半小時驚醒一次的日子，已經慢慢離我遠去了。

最近有一天早上醒來，我忽然發現：

昨晚，我竟然又是一覺到天亮。

那一刻，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有些欣慰。

有些感慨。

也有些心疼過去那個五年來從未真正休息過的自己。

原來我不是老了。

原來我不是天生睡不好。

原來這五年來，我只是一直沒有下班。

而現在，當母親逐漸找回她的穩定與安全感，我也終於能夠慢慢找回自己的夜晚。

這五年，我陪著她走過中風後最艱難的路。

而今天，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能夠安心地睡上一個完整的覺，或許也是另一種康復。

她在恢復身體。

而我，也在恢復自己。

—— 賈銘禾

媽媽失去的記憶，我們一起用愛來填滿。

而那些失去的睡眠，也終於在歲月裡，一點一滴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