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Fills Memory
學媽媽的語言

原來媽媽的記憶裡,還藏著那麼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故事
學媽媽的語言
我開始學媽媽的語言,只為了再靠近她一點
媽媽中風以後,變得很少說話。
再加上失智,她一天比一天安靜。
可是我記得,以前的媽媽其實很聒噪。
吃飯的時候要念我們,看到什麼都要說幾句,家裡總有她的聲音。
如今,她就坐在我面前,卻常常一整天都沒有幾句話。
中風之後,她的語言能力受到限制,能說的只剩下幾個很簡單的字。
有一次在醫院,醫生為了評估她的語言功能恢復得怎麼樣,叫我用她的母語跟她說話。
我用國語跟媽媽說話,她沒有反應。
那一刻,我其實很挫折。
因為我一直以為,媽媽的母語就是國語。
後來醫生告訴我,對中風後的病人來說,如果用他最熟悉的語言溝通,有時候反應會比較好。
可是媽媽真正的母語是閩南語。
我從小只會聽,不太會說。
於是我趕緊打電話給舅舅、阿姨,請他們用台灣話跟媽媽說話。
沒想到,媽媽真的慢慢有了反應。
那一刻,我們都很欣喜。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在心裡默默下了一個決定:
我要學台語。
不是為了考試,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會說。
我只是想再跟媽媽說上幾句話。
後來我開始用台語跟媽媽說話。
奇妙的是,因為那是她熟悉的語言,她的反應真的比較多。
有時候我講得不標準,她甚至會糾正我。
我反而覺得很好。
至少她還願意糾正我。
那表示她還在聽。
也許,我說錯一個字,她糾正我一次;我再說一次,她再糾正一次。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來回,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已經是很珍貴的交流。
可是我後來才發現,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在認識媽媽,原來我對她的了解,還是少得可憐。
有一天,我因為學姓名學,算她的本命卦,才突然知道一件我從來沒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事情——
媽媽真正最早的母語,竟然是日語。
她出生在日據時代,六歲以前,使用的名字也是日文名字。
我愣住了。
原來我以為媽媽的母語是國語,後來才知道是閩南語,而再往前追,竟然還有一段日語的童年。
我突然有點崩潰。
我怎麼會這麼不了解自己的媽媽?
其實她以前不是沒有說過。
只是那時候我聽過,卻沒有記在心裡。
直到她失去很多記憶以後,我才開始拼命想把那些遺失的部分找回來。
我開始問長輩,開始挖媽媽年輕時的故事,想知道那個年代的人怎麼生活、怎麼說話、怎麼長大。
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
長輩能告訴我的,已經很有限。
我能拼湊回來的,也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但我還是想學。
學她的語言,學她的文化,學她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因為現在的我們,明明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常常像隔著一個很遠很遠的世界。
她不再跟我說話。
而我也不知道,怎麼走進她的世界。
直到有一次,我帶她去了一個農場。
院子裡剛好有幾隻小雞。
媽媽一看到小雞,整個人突然不一樣了。
她開始對著小雞唧唧哇哇地說個不停。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那個平常安安靜靜的人,突然變得好有精神。
她跟小雞說了好多好多話。
我甚至有一點吃醋。
心裡想:
奇怪,我跟妳說半天,妳都不理我;怎麼看到小雞,話突然這麼多?
可是看著看著,我忽然明白了。
也許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現在的媽媽。
而是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孩子。
也許她小時候,就是這樣看著雞,看著院子,看著那些每天陪伴她長大的生命。
也許那些畫面,已經深深藏在她的記憶裡。
她忘了很多人,忘了很多事情,卻還記得怎麼跟小雞說話。
後來她走去看母雞。
我跟在後面。
她看了一眼,忽然說:
「沒有公雞。」
我愣住了。
我當下甚至沒有想那麼多。
她卻一眼就看出了眼前的是母雞,還知道這裡沒有公雞。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欣慰。
原來媽媽的記憶裡,還藏著那麼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而那個瞬間,我好像又靠近她的童年一點點。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努力把她失去的記憶找回來。
後來才發現,也許我真正想找回來的,是我和她之間的連結。
她現在可能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可能認不得很多人,也想不起很多事情。
但她還會用閩南語糾正我的發音。
還會對著小雞說話。
還知道眼前的是母雞,還會說:「沒有公雞。」
而我也終於開始學著走進她的世界。
學她的語言,聽她的故事,追尋她的童年。
我不知道還能找回多少。
但我想,只要她還願意回應我一個字、一個眼神,甚至只是糾正我一句台語,
我就繼續學。
因為我想在她的記憶一點一點消失以前,
再多認識她一點。
也許,照顧一個正在失去記憶的人,不只是陪著她活在現在。
有時候,也是陪著她,一起走回那個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的童年。
照顧反思
從誤以為媽媽的母語是國語,到發現她熟悉的台語,甚至追溯到日治時期的日語童年,照顧者在陪伴中逐漸拼湊出母親過去的生命歷程。無論是透過台語發音的糾正,還是在農場看到小雞時的熱情對話,這些片段都展現了言語背後深藏的記憶與連結。
給照顧者的一點想法
照顧患有中風與失智症的親人,過程充滿摸索與挑戰。有時候,語言的阻隔與沉默會讓人感到挫折,但嘗試使用對方最熟悉的母語,或觀察他們對特定生活場景的反應,往往能重新開啟溝通的契機。陪伴不只是照料眼前的日常生活,也是重新認識與理解他們過往歲月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