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每天都不會選錯

〈媽媽每天都不會選錯〉

每天傍晚，我幾乎都會問媽媽同一個問題：

「媽媽，你要先吃飯，還是先洗澡？」

如果她說：「先吃飯。」

我就會接著說：

「好，那你趕快去洗手。」

如果她說：「先洗澡。」

我就說：

「好，那你趕快上樓，我帶你去洗澡。」

最有趣的是，如果她兩個都不要，她會站在那裡，好像兩個選項都不想選。

這時候，我就會換一個方式。

「媽媽，我們來分工合作好不好？」

「一個人去洗澡，一個人去煮飯。」

「你去洗澡，我去煮飯；還是你去煮飯，我去洗澡？」

媽媽通常想都不用想，就會回答：

「我要去洗澡，你去煮飯。」

每一次。

從來沒有選錯。

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很好笑。

失智以後，媽媽忘記了很多事情。

忘記剛剛吃過什麼，

忘記自己有沒有洗澡，

忘記東西放在哪裡，

甚至有些原本很熟悉的事情，也慢慢變得不熟悉。

可是很奇妙的是，

當我把生活變成一個簡單的選擇題，她還是知道自己要什麼。

甚至在「我們來分工合作」這件事情上，她總是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

她去洗澡，我去煮飯。

好像我們兩個人還是在一起過日子。

只是以前，是媽媽張羅一桌飯菜，催著大家趕快來吃飯；

現在變成我煮飯，她去洗澡。

角色換了，日子卻還在繼續。

有時候照顧失智的人，很容易一直盯著那些「不會了」。

不會自己洗澡了，

不會記得事情了，

不會分辨時間了，

不會像以前那樣安排生活了。

但我最近慢慢學會了，

不要只看她失去了什麼。

因為當我把問題換個方式問，她還是會用她自己的方法告訴我：

「這件事情，我可以。」

所以每天傍晚，我還是會問：

「媽媽，你要先吃飯，還是先洗澡？」

而她也總是很認真地做出選擇。

如果兩個都不要，我就使出最後一招：

「那我們來分工合作。」

她通常馬上就懂了。

「我要去洗澡，你去煮飯。」

哈哈。

後來我慢慢明白，

照顧失智的人，最難的不是接受那些「不會了」。

而是在那麼多「不會了」之後，還願意繼續去看——

她還會什麼？

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忘記更多事情。

但在那一天到來以前，我想陪她把現在還會的，好好過完。

因為失智的路上，不是只有黑暗。

有時候，一個選擇、一個眼神、一句熟悉的話，甚至只是每天傍晚那一句：

「你要先吃飯，還是先洗澡？」

都可能是黑暗裡很小、很小的一盞燈。

而我們要做的，也許不是拼命把黑暗趕走。

只是陪著彼此，

一盞燈、一盞燈地走下去。